2016年1月14日
原文刊載於:Alan Rickman: The Empire Interview
本訪問初次公開於《Empire》2015年4月號。我們非常遺憾地得知Alan Rickman過世的消息,享壽69歲,因此將本篇訪問公開以紀念他。
他會用一根湯匙把你的心臟挖出來,冷血地向你開槍,用冷冽的視線凝視你的同時施展一道咒語…或者說,這是從已逝的Alan Rickman的演藝生涯中你所能浮現的印象。但在《終極警探》、《俠盜王子羅賓漢》與《哈利波特》系列等熱門作品之外,他遠遠不只於此。在相較之下鮮為人知的作品,像是2006年受到眾人喜愛的、描寫自閉症故事的《雪季過客》,以及Stephen Poliakoff執導的《Close My Eyes》,他都在其中做出充滿份量的動人演出。
在百老匯演出《危險關係》,並愛上劇場演出後,Rickman在80年代後期留下令人印象深刻的銀幕出道作品。這讓他奠定了可以陰狠狡詐、同時又能充滿喜感的銀幕形象。以他六英尺的身高、犀利的眼神,以及──每次採訪都勢必會提及的──他的嗓音,讓他顯得充滿威嚴,甚至讓人畏懼。但他其實是個溫暖、迷人的人。他總是能在每個角色中找到與自己的共通點,但如果要我們挑一個與真實的他最相像的,那絕不會是《終極警探》的漢斯格魯伯,而是《理性與感性》中溫柔深情的布蘭登上校。
他最後的作品是Gavin Hood執導的《天眼行動》,以及為《魔境夢遊:時光怪客》中的智蟲配音,兩部電影都將於今年稍晚上映。他上一次出現在銀幕上是在去年四月上映的《美人情園》中飾演路易十四,但若不是為了讓這部繼1997年的《冬天的訪客》之後再度執導的電影能順利完成拍攝,他原本並不是那麼願意演出此角。《美人情園》由凱特溫絲蕾演出Sabine De Barra,本片誠懇而充滿人文關懷,一如Rickman自身。以下訪問是在本片上映不久前進行,並刊登於《Empire》2015年4月號。
By Nev Pierce
回顧你的銀幕出道作,你在42歲演出《終極警探》大獲成功,你覺得在這個年紀取得這樣的成功而不是在、比方說22歲的時候,是很大的影響嗎?
我當時還是覺得像個孩子一樣,我人可是在好萊塢,這意義重大。這一切都讓人興奮,而時間也證明了那並不是一個蠢劇本。日後有更多更愚蠢的電影都試圖成為這部片。這部作品非常機智,而且裡面的每個黑人角色都很堅強。
你一直都有想演電影的野心嗎?
老實說我從來沒想過要拓展電影事業。這完全是個意外。但我當時在百老匯演出一部大受歡迎的戲劇,而美國──常有人這麼說──對一切的接受度都比我們更高。所以我突然之間被一群總是說好的人圍繞著,但我很清楚我的處境。這帶來很大的影響,而這場突如其來的冒險就這麼開始了。我剛演完一部克里斯多夫‧漢普頓睿智、黑暗、艱難且充滿層次的劇作,然後跑來演一部充滿爆炸的好萊塢電影(終極警探),手上還拿著一把槍。
你在銀幕出道作就飾演到這麼具代表性的動作片,你對此有什麼感受?
當時我其實心想「我到底在幹嘛?」而這個念頭幫助我保持客觀,其實我很興奮能身處那樣的世界,但在此同時我又有點覺得,「我不知道這到底是在搞什麼耶但管他的照作就對了。」我只知道我的劇場表演經驗能派上用場,然後John McTiernan(導演)早先說了:「你讓我知道我們得在第一個TAKE就準備好。」我不知道第二個TAKE,或是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個TAKE到底有什麼意義,我們不是演完了嗎!不過當然了,剛剛的燈光不對、或是鏡頭的移動不對,或是天曉得什麼原因。我什麼都不懂。
我記得我在第一個鏡頭就拉傷了韌帶,最後檢查後發現我是軟骨撕裂,總之我當時夠警覺知道該下樓去看醫生。我說,「我好像聽到我的膝蓋發出了啪嘰聲。」我當時從一個架子往下跳。醫師說:「很可能是韌帶拉傷,如果是的話,你必須休養六個月不能拍動作戲。」但我甚至連一場戲都沒拍完!我還穿著我的戲服,我問他:「你可以幫我上個用褲管蓋得住的夾板嗎?」然後我回到33樓繼續拍。但醫生警告我千萬不能讓傷腿負擔任何一點重量。
你那時候是在拍哪一場戲?
布魯斯威利遇見我,我假裝美國口音跟他說話的那場。然後我舉槍對著他。那場戲我是單腳站著拍的!(笑)
沒有人知道,但當時我就是這麼拍的。隔天早上,醫師從我的膝蓋抽出了、你可以說是軟骨還什麼之類顏色的液體,你懂的,反正會好的。在職涯中難免會發生這種事,而當時就發生了。我還以為我拍不了了。
在《終極警探》和《俠盜王子羅賓漢》之後,對於這類的事你有更多拒絕的權利了嗎?
這兩部片確實帶來很大的影響,但在那段期間我拍了一些──也持續拍攝──可能拍完就默默消失的片子。我還是很在乎它們。有些作品比較大眾、而有些比較私人。而某方面來說,那些較為私人的對我而言比較重要,因為那些作品建構了我的人生。所以當我在拍這些商業大片時,我同時拍了《Closet Land》,我猜沒幾個人看過;另外我也跟Pat O'Conner拍了《The January Man》。《Truly, Madly, Deeply》也是那段期間拍的,還有《Close My Eyes》。所以在我看來,這其中的分別並不大。
可以說你沒有挑輕鬆的錢賺嗎?
呃、這個嘛...我覺得這個產業像是會在演員的名單上做記號,然後為他們打分數。有一次居然有人找我去演法蘭克辛納屈的傳紀電影──這件事說起來總讓我朋友Ruby Wax笑個半死。就連我自己都知道這是個糟透了的主意!但他們就是會想到什麼就丟過來,所以,你懂的,還是得要挑一下的。
不斷回到哈利波特劇組飾演同一個角色──石內卜教授,是什麼樣的感覺?
感覺就像待在軍營,因為製作人的壓力總是很緊繃。他們總是拿著板夾,上面寫滿每天要做到的目標。而有時候同時會有300個小孩在棚內。所以你必須非常清楚自己現在要幹嘛。要讓演員進棚拍攝真的就像在規劃軍事行動,因為我們幾乎有一半的人都同時在拍別的戲。我真不知道他們怎麼把我們都湊在一起的。不過在這段期間,多久來著?10年?12年?我們換了好幾個導演,孩子們也不可避免地成長了。我們一路看著他們長大。CGI技術也不斷在進步、更趨複雜,所以一開始我們會到某個地方去實景拍攝,但到最後我們會在利維斯登(※)後頭的破爛草地上,打滿足以照亮一整個足球場的燈光。當我和雷夫(范恩斯)在那裡拍攝我們的最後一場戲的時候,整個團隊的工作人員就站在一邊,也不太確定他們能做什麼,因為最終全靠幾個演員的表演了。我們從來不知道他們會在我們身邊放上什麼,他們最後總是能把畫面弄得很美。這一點總是讓我感到非常有趣。
※華納兄弟利維斯登工作室,哈利波特片場
石內卜在這個系列中是最堅強的角色之一,你對此有什麼感覺?
我覺得我的角色的故事非常完整,勝過系列中任何角色。而那也是必須要隱藏到最後的,而每當我來到片場,扣上戲服上那幾百個釦子、戴上黑色隱形眼鏡以及那頂假髮,這個過程對我的幫助很大。當你穿著這麼密實的服裝,內心會跟著產生變化。這一切會內化。《哈利波特》當中的角色並不是走進三次元空間就會自動活過來,他們就是他們自己。他們都有自己的完整背景。當服裝能跟角色背景完美結合,對表演的幫助就非常大。
《美人情園》原本就是你想拍的第二部片嗎?還是這是你能執導的第二部片?
其實可以說是後者,因為當我開始拍攝《哈利波特》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會佔據我整個人生—Jo Rowling才寫了三本書,所以我不知道這會花上多久時間。當要執導一部電影的時候,就至少得要有一整年的空檔才辦得到。
你是否覺得人們低估了導戲的消耗程度?尤其是要在龐大壓力下保持冷靜。
我待過這麼多片場,從這些經驗中學到的是,好消息是在你身邊的都是專家。如果不是的話,他們早就被炒了—不像在劇場!Anthony Minghella拍的第一部片是《Truly, Madly, Deeply》,我記得在開鏡第一天他把所有劇組人員和演員們都找來,然後說:「我只有一句話要說:救我!」而我總是會說:「你認為呢?」然後做出選擇。你必須要徵詢大家的意見。
在拍《美人情園》的時候,我跟我的第一助導說:「如果你看到我要搞砸了、或是要做出蠢事,看在老天的份上,拜託阻止我!」這讓一切都容易多了。
“老實說,我並沒有想過要發展電影事業。這一切都是驚喜。”
《美人情園》是哪一點吸引你想執導呢?
劇本中的對白總是有著讓我為之一振的新鮮感。隨著時間過去,我愈來愈意識到這是由女性(Alison Deegan)撰寫的對白。因為,雖然劇本是由三個人共寫,Jeremy(Brock)和我在做的就像是在磚頭之間抹上水泥、重新排列磚頭。這部電影是關於女性在一個男性主導的世界中無法以她的專業獲得認可,而這個角色必須由凱特來灌溉餵養,她可是做足了功課。所以我問她:「妳認為呢?」有意思的是,有一次她說:「我不習慣有人問我的意見。」我心想:「噢,她的處境和莎蘋可說是一模一樣。」
這真是動人,同時也令人難過。
非常,因為她是這麼聰明,如果有任何導演居然會忽視她的意見,那是他們的損失。
在《理性與感性》之後你和凱特一直有聯繫嗎?
時有時無,不過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凱特在紐約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偶爾會碰面。
有沒有哪些作品不太為人所知,但對你很重要的?
《雪季過客》是一部很可愛的電影,我很高興參與了這部片。我們只拍了21天,雪歌妮薇佛太驚人了,她的表演非常精準。或許會有些人覺得她在某些部分表現得太過火了,但當你知道她為了這個角色做了多少功課、花了多少時間跟成年自閉症患者相處時,你就不會這麼想了。她的表現準確無誤。我也認為馬克伊凡斯是個卓越的導演,他很貼心、包容,誠懇,而且對演員來說真的是非常好的導演。
你認為你遇過的好導演有哪些共通的特質?
我覺得是開放的心胸,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把麥克紐威爾和艾方索柯朗擺在一起,他們當然是完全不同的人。還有李安。身為演員,或許還有導演,你必須要保持一些童心,你必須知道戲劇的本質是玩心。我還無緣跟麥克李合作,但我很了解他,他在面對事物的時候總是接受各種可能興。這一點在艾方索也是一樣,他骨子裡是個瘋狂的墨西哥人,他對事物總是懷抱熱情。尼爾喬登也是,當他興奮起來的時候也是一樣的。你會在導演身上看見他們也是一個人。
你比較偏好哪一種演出指示:實用的、或是偏理論和主題性的?
這很難說,可能是物理性,實際性的。像是以前在拍《終極警探》的時候,我會接到「Alan,這是特寫鏡頭,頭不要亂動!」的指示;李安──Emma有把這寫在書裡──他當時英語還不太好,所以給出的指示會直接到讓我們覺得有些被冒犯:「Alan,再更細節,給我更多。」我可以理解他想表達的是:「我喜歡你的表現,給我更多這樣的細節。」這真的要看當下的具體狀況,可以是讓你挖掘得更深入的,或者是當你太深入的時候能把你拉出來。
你自己在執導的時候覺得自己演得怎麼樣?
糟透了。我本來根本不想這麼做,但這樣比較省錢。他們可以少付一個演員的錢。讓這整件事得以忍受的是能跟Ellen Kuras建立革命情感、一起到片場去,讓我能跟她聊天,把條列了當天要優先拍攝的項目的文件拿給她。
你會看你自己演出的作品嗎?
從不。拍完就拍完了,我對拍片的想法就是這樣。我不會說我這樣才是對的,我應該更堅強一點,學著回頭看我的作品,但我就是會一直去檢討自己。
你有演過哪個覺得跟自己很貼近的角色嗎?
每一個都是。畢竟是我在飾演他們,所以我還能拿什麼參考呢?我是說,當然有劇本、有該做的功課要做,但這一切都是要透過我去詮釋的。演戲終歸是回到探究你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選擇了這份名為演員的工作,這(指向身體)就是我能運用的。其他人可以拿起小提琴之類的,但我有的就是這副身軀,而我會犯錯。回頭想想...距離我演出《終極警探》已經25年了,我有不少經驗可以去回顧、試著去想通,「這個不斷扮裝試著去成為其他人的人是誰?」而我們總是得把自己投入進去,不管是戴著假髮、或是改變口音,我認為那其中都有著一部分的自己。
有沒有哪位導演對你影響深遠?
這個問題特別難回答,我的意思是,通常我們總是會多方伸展觸角。我剛擔任馬拉喀什國際影展的評審,我們在十天內看了15部電影,評審團都是來自各個領域的專家。有一部電影我們幾乎全場一致地頒獎給它,叫做《Corrections Class》(廢青同盟),這是一位25歲俄羅斯導演的第一部片。你當然可以有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但最好也要多留意現今的新生代影人,尤其是現在的年輕人可以在YouTube或學校就開始拍片了,他們可以用你拿在手上的器材就拍出一部電影。我認為人們真正被打動的時候,往往是導演功力深藏不露的時候。像我對《鳥人》印象深刻,是儘管它的導演手法非常炫目,故事還是深深吸引著我。可以說,當影廳燈光暗下的時候,我只想像個孩子一樣專心地沉浸在故事裡。
那種目眩神迷的感覺真的很棒。
我擔心的是...也不能說擔心,但是...關於影評人觀影的感受,像我們在多倫多影展播映《美人情園》的時候,反應非常熱烈,所有人都十分投入。當現場兩千人都安靜下來,那感覺有點嚇人。我很好奇影評人和記者是否還能有這樣的經驗,因為你是在自己家看電影、或是置身人群中跟大家一起看,那種感受是很不一樣的。
如果你失去熱情了,還會繼續演下去嗎?
我總是會想著劇場──我對電影不太有把握,但劇場總讓我感覺十分篤定──而有兩件事能讓我重拾熱情:我會想著我的台詞在燈光照耀下穿透禮堂的每個角落──這能讓我冷靜下來;另一件是所有演員身上都穿著一件T-shirt,或是戲服,上面印著「相信我,我盡力了」。
